孙恺吉:那具体到训练上,碑和帖都是一起进行的吗?
梅跃辉:我在训练的时候,写碑的时候就原汁原味地去表现碑,写帖的时候就原汁原味地去训练帖。比如说帖的起笔、转笔,起承转合,它的节奏、牵丝映带。前期肯定需要过技术关,把这些基本的技法抓住。其实帖学是有规律的,像使转、提按、运笔的方向、牵丝映带都是有规律的。很多人写行草的时候,大的感觉非常好,但是不耐看,经不起推敲,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没有解决最基础的使转用笔——比如说入笔、转笔、调锋,这些基本的问题没有解决。他只是有一个大概的艺术感觉,但经不起推敲,就是因为没有解决这些基本技法的问题。
所以我个人,写碑的时候就按照碑的方法去写,写帖的时候就按照帖的方法去写。先把最基本的技法解决之后,随着你对书法理解的增长,对每一种字体技法的娴熟,它慢慢会变成熟练,就能随心所欲地转换。有碑学的基础再去写帖,那种线质、那种猛利杀纸的感觉,是纯写帖的人所表现不出来的;要是纯写碑、不写帖,碑里边野逸的一面、生拙的一面,可能表现得比较好;但由于碑很多是取法于民间的刻画,它又缺少文气的东西。那么通过帖学技法的训练,又可以化解碑的粗犷野逸和那些不足的地方。
所以我觉得这个并不难:前期,要把每一种字体、每一种流派,按照它自身的技法去训练;训练得熟练之后,它自然而然地会在你其他字体的创作里体现出来。我觉得应该是一种熟练基础上的自由融合,并且它可能是自然形成的,不需要刻意。但是,前期训练的时候还是要分开,严格按照不同字体的特点去训练。
在融合的时候,我是把篆籀——篆隶的那种朴厚和圆浑——作为基调,把它统摄起来。因为篆隶是用笔的基础,其他的只是形貌上的不同。比如写魏碑,线质上可以用篆籀的线去表现,它会显得更加古厚。其实很多人写碑,往往去描绘它起笔收笔那种方折,那种像凿刻的痕迹,这是不高级的。我觉得要用“化”的那种感觉,就是既像又不像。黄宾虹、齐白石对书法的表现,都是在像与不像之间。我们临帖的时候也是,看起来似曾相识,但又不完全一样,这里边就比较有新意。但是太像了,又没有意思;完全不像,又有点儿欺人——就是齐白石讲的那种欺世的感觉。
所以我觉得,还是要建立在熟练的基础上:写方笔的时候,不要完全刻意地追求那种绝对的方,要有方的意思,但同时又有圆厚的东西在里边,这样写出来的碑,我觉得更高级一些。帖也一样,若完全按照帖那种严格的程式去写,也容易死板。所以在写行草的时候,你要先遵循行草的使转、节奏,包括上下之间的牵丝映带;在这些基本技法的基础上,再把篆隶的笔意、包括碑的线质融进去,它就是另一种情景了。我觉得还是融合比较有意思,表现力更强。

梅跃辉书法作品
孙恺吉:梅老师您说的这个特别好,很有启发性。您刚才提到黄宾虹、齐白石,其实他们都没有说要舍弃一端——只攻某一个点,其实是不可能的。但是到现在,我们也发现一个问题:大家还是特别喜欢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方式,去给书家、给艺术探索贴一个标签——他是写碑的,他是写帖的,怎么怎么样。这就省略了中间很多思考的步骤,其实是用一个比较偷懒的方式,去定义一个人、定义一种风格。因为其实从沈曾植以后,这个问题就已经变得更为复杂了,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关系。在您的学习过程当中,有哪一位古人、或者哪一个过去的范本,对您产生过非常大的影响,甚至是改变吗?因为其实我从您的作品当中,也能读到一些黄宾虹,也能读到一些齐白石。您可以谈谈这方面吗?
梅跃辉:对,您说的特别对。贴标签,就是一种偷懒的方法,或者说缺乏思考、缺乏研究性的一种简单化。可能短时间内笔性比较好,写某一种字体很有感觉,然后就一直这样写下去——我们很多人大概都是这样一种方式,一种模式。那肯定是越往后越没有感觉。这种人太多了。其实历史上,我觉得也不一定就分得那么清楚,写碑的、写帖的。你看黄宾虹和齐白石这些近代大家,包括徐生翁,他们都是好的东西都会去吸收,把各种优秀的东西融为自己所用。这样,自己的表现力肯定要超过常人。
并且,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,它也是一种融合的时代。比如说我们的生活习惯呀,中西的融合呀,国内不同地域的融合呀——文化跟社会的发展是同步的。我觉得不要简单地把自己限定在“我是写碑的”“我是写草书的”,是吧。这可能在之前,在大家书法整体比较薄弱的时候,那些老先生可能是这样的,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,或者有认知上的局限吧,就找到了一种模式。但是现在,书法专业化之后,我们能见到的材料不一样了。之前的人,受到学习资料的限制,古代可能就一本帖,或者见过某个人的一种写法,就发展出一种风格来。现在我们能见到的东西——出土的碑呀、帖呀,包括砖瓦铭文,还有古钱币呀,各种各样的简牍帛书啊——我们见到的资料,比古人要丰富得多。
我们生活的时代也是这样,它是一种融合的美,不是简单的一种美感。这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优势。并且,特别是我们作为专门研究的人来说,你就要把不同的字体呀、学习资料呀,把不同的优秀的东西吸纳起来,使我们的表现力更加丰富,使我们的线质、我们包含的审美元素更多。但这种融合,又不能停留在外在的形态上,更多的是一种内在的融合。你看黄宾虹写的那种金文篆书,你找不出来他写的是哪一个,但它又是那个意思——这个就很高级。太像某一个帖的话,我感觉也没有多大出息,就还是停留在别人的基础上。

梅跃辉书法作品
孙恺吉:所以您看重的“融”,是化在骨子里的,不是表面上拼贴几种面目?
梅跃辉:对,我比较喜欢这种融合,就是不要拘泥于某一种,它的表现,要呈现出一种综合的、丰富的东西。像沈曾植,我觉得就表现得挺好,他把碑帖、包括简牍、章草进行融合。何绍基也不错——何绍基对篆籀笔意的体悟是很深的,但遗憾的是始终没有脱掉颜体的特征。化得比较好的,有近代的林散之、于右任等;还有徐生翁——我觉得徐生翁虽然没有达到理想的那种高度,但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考。徐生翁有很强的篆籀笔意,并且他融合得也比较好,他那个线质,是很难达到的,我觉得。
我的理解就是:不要拘泥于外在形貌,应该是一种内化的、综合性的融合。这需要不断地去提炼,涉猎的范围要广。这样表现出来的线质、审美,可能就更丰富一些。

梅跃辉书法作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