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恺吉:梅老师讲的这个点,我感触也很深。我记得有一次,邱振中老师接受采访,他说:我为什么要去羡慕古人呢?我能看到的书,比他们能看到的多了去了。意思就是说,没有必要那么羡慕古人的书学环境。所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课题,我们这个时代的书法家,的确也有我们的课题。就像沈曾植和王蘧常他们这一批,恰恰是因为看到了汉简,抓住了这个机遇,才让自己的书法有别于以往任何一个时代。包括像徐生翁,其实他也是在新的时代当中理解到一种命题——至少我认为,他要和他所处的环境拉开距离,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标准,所以他走在了这条路上。
梅跃辉:对,您说的特别对。我们这个时代,有我们时代的责任,和我们对书法的理解。虽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环境,但不同的人,对书法资料的借鉴、吸纳的方式和认知都是不一样的。比如说简牍对沈曾植起了作用,但很多人虽然见到了它,并没有从里边吸收营养;沈曾植则把握住了,他就凸显出来了。其实我们现在能做的,我觉得很多。我总感觉时间不够用,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。有很多是可以去尝试的——我们能见到的好东西,像瓦当、骨签、钱币都是以前的人没有见过的;甲骨文、金文也很多新发现的。别人看到的点,跟我看到的点可能是不一样的,都非常值得去挖掘和吸纳。也就是说,同样是沈曾植所处的时代,他认识到了简牍,他吸纳了,那么他就凸显出来了;同时代的很多人也见到了,但是对他们没有产生影响,这个就非常遗憾。我觉得您刚才说的特别好,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责任和命题。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大风气、大风格,是不可能脱离的;大的文化环境,是不能脱离的。我们只能在这个大环境里边突出自己,抓到别人没有抓到的。就像临帖一样,很多人临完以后,不知道要学啥,可能就通临了几遍;临摹就要从里边吸纳东西,是它的用笔,还是它造型的规律?抓到这些点就要去强化,要让它对你产生作用,要去思考它,然后把它运用到自己的创作里边。这样,这些资料才是对我们有用的。

梅跃辉书法作品
孙恺吉:刚才梅老师讲的,就是我们要善于抓住一些条件,或者说一些资源——我们今天看到的、听到的,可能很不一样。我觉得这个也和梅老师的师承有关系。像曾翔老师、胡抗美老师,他们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,就是在回应这个时代最集中的焦虑或者问题。所以梅老师,在师承上,是不是也给了您很多启发?或者说,您继承了他们很重要的一些点?比如说,把一些更关心的问题,落实到自己的创作当中。
我自己有一个经验:当年胡老师和沃兴华老师在上海美术馆做那个大展的时候,我刚刚到上海读本科,所以那个展对我来讲影响也很大。我在展厅里待了很久,两位老师的作品,每一件都认真地看、认真地思考,受到很多精神上的撞击、碰撞,有了一些新的想法。因为那个时候才刚刚读本科,所以那个展对我的影响很大,它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最早的一些对书法的认知、品味,甚至方向。
梅跃辉:是的,老师对我的启发和影响,非常重要。第一点,就是对古法的挖掘和锤炼。书法的线质,是非常重要的,它决定了书法耐不耐看,里边所蕴含的内涵多不多,都取决于线质的锤炼。我的这两位老师,都对线质有很高的要求,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,但有一个共同的点,就是对篆隶的共同吸收,把篆书作为笔法的基础。我觉得这一点,是非常重要的。
第二点,就是不要把自己固定在某一个模式。前面也谈到了,很多书家就是一个模式,比如:我是写碑的,我是写二王的,或者我是写简牍的,或者我是学米芾的——都给自己一个标签。这样很容易让大家知道你,较早形成自己的风格;但是,也容易被风格所限制。我的这两位老师给我的启发,就是“变”——不停地在追求变化。不同时期,他们对书法的认知、取法不尽同,风格也体现出前后非常明显的变化,差异非常大。这说明,他们在不停地思考、不停地追寻探索,才造就了他们作品的活力,非常有后劲儿。

梅跃辉书法作品
第三点,就是他们对当代艺术的敏感。他们(包括沃兴华先生)对当代艺术的视觉效果、形式构成,包括点线面的运用,特别是对章法构成的探索都让人很敬佩。沃兴华和我的两位导师都是这样,他们对形式构成、对视觉艺术表现方式的吸纳,都对我的书法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。
除了用笔,还强调造型——古时候,我们衡量字的标准,多是以字为单位,看单个字写得好不好,进入当代,其实从晚明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明代的高堂大轴,挂在墙上直接展示,它展示的首先是整体,跟我们今天的展厅文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。首先要突出的就从原来的单字结构变成了章法,也就是作品的整体效果,所以到明代的时候开始注意章法的问题,董其昌就讲“章法为一大事”。在此之前,唐以前讲笔法,唐以后开始讲结构,就是从小处到大处,这是因为展示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:挂在墙上和放在展厅里,首先看到的是作品的整体。单个字,在远距离、大尺幅面前,细节表现得不到位,并不影响整体的大感觉。注重章法构成以后,对字的衡量,就发生了变化:不是看单个字,而是看整体的效果。有些字,单独看可能不怎么好,甚至是不合理的,但是放在这一行里,它对上下左右字的关系是合适的,那么它这个造型,就是最恰当的。这样一来,关注的点就不一样了:结构不是为单字服务的,而是为整体的视觉构成服务的,也就是为章法服务。
我觉得他们在追求古的同时,又很敏感地抓住了时代的特点,就是当代艺术的构成意识。这种方式,保证了在继承入古的同时,又表现出很强的时代特性。这三个方面,对我的影响非常深,我的创作理念,也是以这三点为基础的,对我的影响还是蛮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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