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如汉魏六朝巨大石狮祥兽造像,有学者曾评价:“造成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在往前行进的动感,这显然是宋时艺匠们在征服了顽硬的石头后,特别赋予的一点生命力。”[5]我以为,这种生命力体现正是由于“意”的支撑。我曾拜谒霍去病墓石雕,这些作品皆是先人以“意”为魂,于天然石形中稍加雕琢,便赋予其鲜活的生命感知力,即便今人走近,仍会为之怦然心动。由此可见,“意”本就蕴藏于创作者的心中。再看吴道子“吴带当风”与曹仲达“曹衣出水”的经典范式,其线条意象既透着泰然自若的气度,又饱含推己及人的豁朗情怀,这是“意”在深处的人文感知。传统所说“以形写神”,可理解为“以形写意”,形中含意,又为形在意外。传南宋吴炳《出水芙蓉图》,以赤子之心画出了荷与莲的纯真,是童真净洁之意融化了荷与莲。蒋兆和先生《流民图》中线的意象,体现出传承宋人画梅折技的意味。其以意笔为法,中锋用笔中透着“折而坚、折而刚”的风骨,在勾勒中不是收笔,是行笔突然产生折断意味,线条断笔似折,创造性地使人物整体造型浸透着悲怆感,画面既弥漫着悲凉,又蕴藏着刚健之意。徐悲鸿先生《愚公移山》中,人物举锄的造型里,人体胸部肋骨的结构与锄头形成了共凿的意象,这种意象结构的生成,既成为画面人物的内在力量,也构成了画面的内在结构。卢沉先生与周思聪先生合作的《矿工图》,将中锋用笔的意味与矿工造型向“凝”与“拧”贴近,笔墨团块亦呈现出“凝”与“拧”的意味,赋予画面与人物饱含悲愤的内在力量。
我们能感受到老一辈艺术家的每一件优秀作品背后,都贯穿着对“意”的深刻体验。“意之所触”,实为情感的感发催生意象与意志—在借物缘情的观照中抒发真情实感,更确切地说,是让艺术生命力得以再现,并贯穿画面整体语境,或通过用笔用墨的意象转换,生发画中主题的内蕴。当然,画中的意象是多元的,意与兴、意与“似与不似”、意与自然而然、意与生生、意与观、意与境、意与生命感等皆紧密相连。意象既有整体层面的呈现,也有具体形态的承载—或为笔法意象、墨法意象,或为图式意象、造型意象。意是一种感知力,内蕴深厚的人文学养;意象更是贯穿并吸纳于更宽广的各艺术门类之中。谢赫所言“气韵生动”,其“意”便若气韵;“应物象形”之“意”,则融入象形之中。先贤和前辈的经典作品在以德观物中下功夫,使笔墨皆与意相合,无论是偏向雄浑之美还是自然之趣,都能从中感悟到“意”的存在,即生命力的存在。“意”唯有在创作者满怀情怀的状态中才能生发。从高远深邃到平凡日常,“意”始终蕴含其间,生命力亦随之流转。在审美体验的进程与状态里,二者相互交融、彼此印证。
当下中国画创作在“意象”的营造上仍有不足,尤其在意象深度的体验层面尚有较大提升空间,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探索的重要学术课题。从传承与创新的角度审视中国画的意象问题,其核心在于传承传统精髓、立足当代语境、呼应时代精神,意象的体验与实践须与中国画的发展及时代进程同频共振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要“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,繁荣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”,这一精神指引着中国画的传承创新应融入时代高质量发展的浪潮,扎根于人民共同富裕的坚实实践,汲取劳动者身上蕴含的真善大美。而意象的探索与创作体验,本质上是深入生活、与时代审美同步前行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