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母们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,姨母的工作是母亲心病,母亲为此坐不安,睡不宁。开始都是代课教师,转了一个又一个学校,教学条件简陋,生活艰难,寄人篱下,如履薄冰,母亲时刻为她们担着心;择夫成家,终身大事,日夜费思,心神不宁,母亲总为她们盘算。
我们家庭社会地位低微,李锦初中毕业连高中也没有被推荐上,安排工作何其难,难于上青天。家中鸡蛋舍不得吃,留着请客,买不起鸡,就用瘦肉充鸡。只求人家能可怜妹妹,不要安排到偏远的学校。姨母成家后,我们曾一次次为母亲所使,踏自行车为乡下的姨母送去大米、煤炭;姨母有了孩子,母亲一次一次送去礼物,行外婆之礼。外祖父母去世早,母亲没有让姨母受委屈,顶起了一个做外婆的责任。(包棕子的照片)
苏炜(母亲的三妹):
我们从建湖来时,正是姐姐家最困难的时候,姐夫带队到福建去砍伐毛竹,几个孩子都还小。姐姐劝我们坚持把书念下去,说只要你们能念,姐姐就帮扶。锅里多放一瓢水,就有你们吃的。
放假了,我们就随姐姐到兴桥的乡下拾胡萝卜、挑野菜。煮的粥,哪看到米,都是稀水。孩子们小,夜里尿床,姐姐坐在煤油灯下缝衣服,把一个一个叫起来解手,常到天麻花亮了才睡。
后来我成家有了孩子,孩子的爸爸在部队又干了十年,孩子有病就送到姐姐家,到节假日就奔姐姐家来,姐姐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,没有给过我们一个冷脸看。姐姐家就是我们的家,我们的娘家。
苏焱(母亲的小妹):
大姐比我大18岁。我刚生下不久,大姐便出嫁。父母去世时,我还不懂事。哥哥家孩子多,日子过得艰难,我们就投奔大姐这里来了。有时候,大姐家缸里没米了,姐姐总说有米,让孩子端着瓢到邻居家借米,不让我们看到,怕我们思想有压力。我们两个没有爹娘的孤儿,又没地方去,心里很痛苦。大姐养活我们,无微不至地关心我们,还耐心教育我们,教我们学做事、学做人。
在建湖的舅舅,子女甚多。母亲心里念念不忘弟弟独处贫困。每年春节总要我们去看望舅舅,儿子哪怕探家只有两、三天时间,也总要去建湖一趟。
看到子女听话,母亲的笑容从心里淌到脸上。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举家出动,看望舅父。1993年正月初三,父母携全家并姨父母去看望大舅。大舅形销骨立,看着姐姐携全家并妹妹们一起来看望,眼眶里盈满泪水。当我们离开严桥时,他抱着病体在寒风里久久地站着。他自己恐不久于世,想让儿女都到海里投靠老姐姐,苏家一门就一个男儿,自己无力回天,一个家族都挪到射阳,指望老姐姐,他怀着不安的愧意,无法言表。
1994年,又是一个春节。正逢上二姨父六十岁,父母再次携亲戚去盘湾为其祝寿。(照片上,放鞭炮)见到向阳、楼苏问安,总要叮嘱他们要孝顺,说你们父母过来都不容易。
(照片:母亲与向阳、楼苏说话)
大舅去世后,除小燕子出嫁,举家迁住射阳。大大小小的难处,母亲总牵挂在怀。
李华(我们的二姑):
“二舅母这辈子吃了不少苦。我出门不会干农活,与朱文荣又回到兴桥来,什么事都是哥哥嫂子照顾。遇到难处是哥哥嫂子担着,遇到人欺负,是哥哥嫂子出面讲话。二舅母脾气好,心细,见人总是笑脸相迎。二舅脾气大,得罪人是二舅母出来打圆场。我们姑嫂几十年,从来没有红过脸。二舅母与外面人也从没与人红过一次脸。”
母亲古稀之庆时,亲戚云集,里外屋满,这是对母亲恩重如山的回报。
母亲升仙后,挽联如雪,满目悲情,这是对母亲情深似海的应答。
离别愁
母亲饱经人间离情别愁,一辈子总是心悬几处。
年轻时送父亲到浙江、福建参加大跃进;母亲送李锦、李洋下乡插队;又送李锦、李柏参军;送李沛出去读书;晚年又送李锦去千里之外的西藏。母亲饱经人间离情别愁,一辈子总是心悬几处。在临终前的最后一个生日的宴席上,小孙女唱起了一曲思儿歌,使得母亲喜悦顿时变成悲愁,泪水流了一脸。
母亲前半辈子没有出过远门,最多去过建湖,连县城合德也很少到。在街上开会或办事,总是匆匆赶回。张家长、李家短,总不关心,对婚白喜事也从不驻足观看。人总说母亲爱清静,其实母亲心在儿女身上,穷家难舍,没功夫也没心思逗留在外。

1974年李锦当兵第一次回家时,全家合影。
直到1983年,母亲与父亲一起到山东看大儿子这是第一次出远门。
直到1996年父母搬进合德新居,此时最小的孙女也已上学,才算有宽余时间。
67岁盖好房子,搬进新居,也就是最后四年时间,才算开始享福。父母在儿女的陪伴下去了一些地方,知道祖国山河是多么壮丽。
北京天安门、长城、天坛、故宫、景山
上海外滩、城隍庙
南京中山陵、长江大桥
杭州六合塔
苏州太湖、虎丘
无锡水浒城
泰山南天门、天街、岱顶日出
东营胜利油田、黄河大桥;青岛栈桥、崂山;
蒙山、孟良崮

1987年冬天,李锦陪父母去北京,八达岭上母亲为父亲系衣领。
济南,是父母去得最多的地方。
1983年第一次去,从夏天住到冬天;1987年,又是从秋天住到冬天;1994年,从国庆节住到元旦,李洋、李颖在元旦前来车把父母接回。1998年夏天,又在济南住一个多月。
1996年夏天,李锦赴西藏工作。母亲念叨着李锦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,不能吃苦了。其实,苦能苦到哪里去,最苦的是母亲一片思儿心。
离家时,父母一直送到南京火车站。一口一声“早点家来”,泪水涟涟,不停招手,道不尽的忧伤,说不出的悲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