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如《庄子·齐物论》所洞见:“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”形体与色彩,本非孤绝对立,实则相生相成,互为依存。孙博文通过将色彩逼至“濒界”之绝境,使二者在对抗的烈火中达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动态平衡,进而折射出“道”那周行不殆的运行机制——既不受形骸之拘束,亦不孤立于物象之外,而是在边界碎裂、能量激荡的瞬间,迸发出原始创世的伟力!其部分杰作,色彩甚至如火山熔岩般故意溢出形体勾勒的边界,形成一股喷薄而出的“溢出的能量”。此种看似失控的“过”,实则暗合道家“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”(《老子》四十五章)的深远智慧——以表面的盈溢与奔突,直抵内在的中和与无穷之用。

《青山新雨后》 248cmX124cm 2001年作
论及笔触,孙博文常有“得在激活颜料本身的生命力,感召观者共鸣,淋漓尽致体现野逸之趣——濒界而新;失在部分行笔未遵传统笔法理路”之议。然若以道家慧眼观之,此类世俗标准下的“失”,恰恰是通往更高层面“得”的必经阶梯。道家素来崇尚“无法之法,乃为至法”(此理承袭《庄子·养生主》庖丁解牛“依乎天理”、“因其固然”之“道进乎技”思想)。孙博文对森严笔法成规的冲决与逾越,实非对传统的轻慢,乃是对固有技法的精神性超越,是迈向“道化自由”王国的必然途径。其运笔如神龙夭矫,不拘一格:时而中锋沉雄,笔力千钧,稳重如九鼎镇山河;时而侧锋飘洒,轻盈若姑射仙人之云袂;时而散锋泼辣,墨渖翻腾若北海冥灵之息,完全听命于内在表现需求的召唤,应机而动,随心而化。老子曾喻至上之德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”,孙博文之笔触亦如水之就下,随物赋形,不拘定式,在破除陈法中唤醒颜料与笔墨沉睡的野性生命力。假以岁月磨洗,其艺或可臻于孔子所谓“从心所欲不逾矩”的化境——此处之“矩”,绝非指传统画法之绳墨规矩,而是指契合于“道”本身那自然而然、无为而无不为的宇宙大法度。即便当下某些笔触尚有世人眼中的“失”处,亦正是其探索道之无涯边界所留下的勇敢印记,是生命元气与创作激情最本真、最炽热的流淌与凝固。其画面中偶现的所谓“败笔”,往往化作最富生命律动的“活眼”,这正是道家“大成若缺”、“以残为全”、“以不美为至美”玄奥审美观在笔墨世界的光辉印证。

《鸿蒙凝彩 》 502cmX148cm 2002年作
置于二十世纪中国画强大的现实主义评价体系下审观,孙博文的创作呈现出鲜明之“与现实主义国画同源而异貌”的奇崛气象:其既赋予笔下山水以时代的脉搏律动与泥土的芬芳气息,又立足于此坚实大地而纵情翱翔于写意精神的广阔苍穹,最终达成现实之厚重与超越之空灵的辩证统一——此种深刻的统一性,正契合道家思想中“修身”以固本培元与“悟道”以期逍遥解脱之间微妙难言的精神同构。其艺术之根,深植于现实经验的沃土;其艺术之树,却穿透具体物象的遮蔽,直抵形而上的道境玄霄。
其现实维度的深刻性,源于道家“以生为贵”(《老子》七十五章)的生命观照。孙博文之作,绝非脱离尘寰的孤悬幻境。其山水意象虽充盈洪荒浩渺之气,然细察之,其中仍隐含着对现实生活敏锐的观察、深沉的提炼与炽热的回应。齐鲁大地的雄浑山岳、浩荡河海、朴厚民风与深邃文脉,无疑构成了其精神意象生成最牢固的经验基石与文化母体。道家虽倡导向精神的无限超越,亦深刻强调“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;爱以身为天下,若可托天下”(《老子》十三章),极其重视现实生命存在的价值与尊严。孙博文笔下那喷薄欲出的明艳色彩与雄强霸悍的笔触肌理,无不透显着对宇宙间最原始、最磅礴生命力量的顶礼讴歌——这讴歌不止于世俗生活的点滴欢愉,更是对那创生万物、化育群伦的宇宙元初伟力的敬畏、礼赞与深沉回应。其创作往往肇始于对自然的深情凝望与写生积累,对山川草木、花鸟虫鱼有着精微的体察与深刻的理解。然其志岂在描摹皮相?乃是通过提炼、夸张、变形乃至解构之手术刀,剥离物象外在的浮华,直取其内在的神髓与本质魂魄。故其笔下山川,既有泰山之雄、沧海之阔的形影,更是心象驰骋的投射;既烙有齐鲁之地的雄浑胎记,更具有直抵人类普遍情感的宇宙性力量。此种艺术冶炼之道,正是道家“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”(《庄子·山木》)这一至高创造理念的完美演绎——在经历千锤百炼的艺术加工后,最终复归那未经雕饰的本真与朴素之大美。

《暗香浮动》 179cmX98cm 2001年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