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“现实性”之精髓,在于将现实的山水丘壑,升腾淬炼为精神宇宙中的洪荒旷野与太虚秘境。这是一个“立足现实之浑厚大地,朝向宇宙之浩瀚星穹”的永恒升华过程。此理念与道家“修身—齐家—治国—平天下”这一思想链条中的积极入世维度绝无抵牾:修身乃悟道之根基磐石,孙博文以笔墨丹青为修身之无上法门,于一管柔毫起落、一砚玄墨浓淡间,同时完成了对脚下大地的深情回望与对头顶星空的无限眺望。其创作过程本身,即是一场道家式的精神苦旅与灵魂修炼,通过墨与彩的仪式,与道相通;通过笔与纸的对话,与天地参赞化育。

《涅槃》 358cmX144cm 2001年作
而其艺术的超越维度,则集中体现为其秉持洪荒之气、“遨游于精神世界而具象化的山水”。此种无羁的精神漫游,正是道家“坐忘”、“心斋”至高修养境界在艺术形象世界中最直观、最动人的呈现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借颜回之口阐述“坐忘”妙境: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”吾辈可遥想,孙博文于素纸前凝神挥毫之际,大抵亦臻于此种“坐忘”灵境:形骸若遗,俗累尽消,技法规矩浑忘于九霄云外,精神与那混沌鸿蒙、周流六虚的宇宙本体冥然契合,进而将此超越时空的灵魂体验,灌注于笔端,凝结为撼人心魄的笔墨踪迹与色彩交响。在其创作的心流状态中,常臻至一种“吾丧我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的纯粹忘机之境。他不再汲汲于技法之完美无瑕或形式之严整无缺,而是澄怀观道,任由内心澎湃的情感狂潮与浩渺的宇宙意识,如江河决堤般通过毫颖自然奔泻流淌。此种创作状态,与道家“心斋”之说若合符契,《庄子·人间世》云:“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即涤除心中杂念妄虑,使灵台虚静澄澈如明镜止水,得以朗照万物之本真。其许多作品中保留的“未完成性”,绝非力有未逮,实乃刻意留存创作过程的精神轨迹与生命气息,宛若凝固的时间切片,令观者得以窥见那笔墨纵横间奔涌的原始能量与刹那的精神状态。其山水意象,绝非自然山川之简单复写,乃是对那玄之又玄的“道”之体悟的视觉性呈现与礼赞。道家视“道”为宇宙之本始、万物之宗源、精神之终极归宿,孙博文则以其如椽巨笔,为观者构筑起一方供灵魂遨游栖息的精神净土。在此方由墨彩构筑的乾坤中,人们可暂忘尘寰之喧嚣纷扰,游心于鸿蒙未判之原始境域,体味那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的逍遥至境,感受与道冥合的无上自由。其作品,不唯视觉艺术之珍品,更是引导心灵通往静观悟道的津梁媒介。

《一眼万年》 719cmX144cm 2000年作
纵观孙博文跌宕而璀璨之艺术生涯,其作为一位“生命力炽烈如地火奔突、创作欲望浩瀚若天河倾泻的杰出国画巨匠”,始终秉持“以所感之真入画,以所悟之深执笔”的赤子之心,鄙弃矫揉造作之伪饰,唯求情性流露之真切——此种近乎本能的创作态度,其本身即是对道家“道法自然”、“返璞归真”核心理念最虔诚、最彻底的躬行践履。其艺术不仅是个人旷世才情的磅礴抒发,更是古老道家精神在当代艺术星空中最璀璨、最生动的显现,具有穿越时空的深邃意义与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。

《心生灵云 》 257cmX126cm 2002年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