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卓越贡献之一,在于以艺术实践,勇毅突破地域画风之历史性桎梏。孙博文虽根系齐鲁厚土,其艺术视野与气象却磅礴无垠,早已挣脱地域性画风的拘囿樊笼。此举深层动力,与其艺术灵魂深处熔铸的道家精神内核息息相关。古之地方画手,常为地域流派风规所囿,守成有余而创辟不足;孙博文则以道家涵容天地的宇宙境界为观照坐标,将艺术的维度拓展至六合之外、八荒之极的洪荒宇宙。其作品遂不仅是一方水土的风物写照,更升华为人类精神世界可共通共享的宝贵遗产——此种石破天惊的超越性突破,正源自道家“天地境界”对艺术家灵魂的终极滋养与提升:《庄子·逍遥游》藐姑射神人“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”,当艺术精神臻于此等与宇宙同流的浩渺高度,地域之限、时代之囿,皆如春冰遇阳,自然消融无痕。其艺术语言,既深汲齐鲁文化之浑厚质朴如大地,复广纳现代艺术之抽象表现如天风;既牢牢维系传统笔墨之精神命脉,复勇猛拓展色彩表现之情感强度。此种看似矛盾的融合,绝非简单的折中调和,乃是在道家阴阳相生、有无互摄的玄思统领下,进行的脱胎换骨之创造性转化。他以地域性为坚实起点,抵达超地域的普遍性圣境;以民族性为文化根骨,实现超民族的人类性共鸣。此正是道家“既得其母(道),以知其子(万物);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”(《老子》五十二章)这一深邃辩证思维在丹青艺苑中绽放的奇花异果。

《袖卷红云》143cmX360cm2001年作
孙博文之不朽探索,更为困顿于形式迷思与市场漩涡的当代国画,提供了一剂振聋发聩的醒世良方。当世画坛,或因循守旧,泥古不化,沦为技法的精巧奴隶;或迷失本心,汲汲于市场浮名,渐丧艺术本应高扬的精神魂魄。孙博文以其生命熔铸的艺术实践,发出震耳欲聋的启示:当代国画欲重获生机,亟需返本开新,叩问灵魂,以道家之“道”为创作的不二核心理念,于不断的“破界”实验与无畏创新中,淬炼出独一无二、不可替代的个体化艺术真言。其探索雄辩地昭示:中国画朝向现代的转型嬗变,不必唯西方马首是瞻,更可从自身五千年文明积淀的宝库中,掘取源头活水,实现创造性的涅槃重生。其“野逸而破,濒界而新”的创作纲领,绝非为破界而破界的肤浅游戏,乃是意图在边界不断瓦解、重构的剧烈阵痛与狂喜中,无限趋近那“道”之本然澄明的真如状态。此理念既呼应当代艺术追求个性解放、勇闯禁区的时代强音,亦为看似喧嚣浮躁的当代艺术探索,提供了来自古老东方的最深沉、最坚实的哲学支撑——艺术终极之价值,不仅在于技艺之炫目,更在于精神之高度,在于对那玄奥“大道”的深切体悟与虔诚践行。孙博文的艺术生涯本身即是明证:最激进的前卫探索,可以与最古老的智慧血脉相通;最独特的个体呐喊,可以与最普世的人类价值灵魂共振。

《生命有序》 130cmX234cm 2002年作
道家精神,作为华夏文明思想宝库中不可或缺的璀璨明珠,经由孙博文以笔墨为舟楫,以色彩为风帆,生动地转化为当代国画撼人心魄的艺术语言,为中国画的长河开辟出前所未有的壮阔新境。其作品所臻之高度,不唯艺术家个人天才之巅峰,更是道家精神历经千年积淀,在当代艺术星空中迸发出的悠远而洪亮的回响。它如洪钟大吕,警醒着在数字化洪流与全球化飓风中飘摇的当代灵魂,重新感受那鸿蒙初辟时旷野的浩瀚宁静与原始力量,重新审视艺术与个体精神、与那永恒之“道”的深邃关联。

《万象生辉》 145cmX716cm 2001年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