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溯流而上,崔子范师承齐白石。孙博文笔下那惊世骇俗之色彩运用,亦可见白石翁“大艳大丽”之流风余韵。然白石与博文,因对大道体悟之侧重不同,遂各开生面,别具仙姿。白石翁之浓艳,多倾注于对现世鲜活生命的深情礼赞,笔下虾蟹虫鱼、草木花卉无不洋溢着尘世生活的盎然生意与朴素乐趣,此乃道家“道法自然”之中“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”的“贵生”思想在烟火人间最温暖的艺术映射;而孙博文之艳色,则直指洪荒初辟时的宇宙元炁,其山水绝非某处实景之再现,实为精神挣脱形骸、遨游太虚之飞舟。他以色彩为符箓,为丹鼎,具象化地演绎着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这一宇宙诞生与演化的壮丽史诗。

《春深情浓》 248cmX124cm 2002年作
白石翁之妙,在于“以俗为雅”,“化腐朽为神奇”,于平凡市井、瓜果菜蔬间窥见天地之大美,深得道家“俗中见雅”、“凡中见奇”之三昧。其色彩虽秾丽夺目,骨子里却流淌着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温热,烂漫天真,毫无匠气。孙博文则将此源于生活的斑斓,提纯升华为形而上的宇宙符号,使其成为表现鸿蒙元气运行、阴阳大道嬗变的玄奥语言。他在白石翁“妙在似与不似之间”(齐白石语)的艺术圭臬基础上,更进一步,直抵“形与不形”的抽象边缘,于有无之际、虚实之间,探寻着具象之“意象”与无形之“道象”那微妙难言的临界点。究其根本,白石翁深谙并礼赞的是活泼泼、暖融融的“人间道”,孙博文则心驰神往,追寻着那超越具象、亘古永恒的“洪荒道”。然二者血脉深处,皆秉承道家“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”(《庄子·外物》)这一“得意忘形”的至高创作心法:不拘泥于皮相之摹拟,而倾力以笔墨色彩为舟楫,渡向精神内涵的彼岸。此种传承,绝非亦步亦趋之摹仿,乃是在与大道精神共鸣共振基础上,进行的生生不息之创造性转化,是道家思想在丹青艺苑中活态流淌、历久弥新的明证。

《登高看云低》 358cmX144cm 2001年作
孙博文绘画最令人瞠目结舌、最富革命性之创举,莫过于其用色“已濒临塑形所需之边界,与所塑形体形成紧张关系”。此类惊世骇俗的“濒界”色彩实验,实可视为对道家“反者道之动”这一核心辩证哲学,在艺术实践领域最极致、最决绝的肉身布施。其色彩疆域之开拓,非仅拓展了中国画的表现语汇,更在哲学层面上,以丹青为刃,实践了道家的辩证玄思与超越精神。盖道家以为,“道”隐微于万物相峙之边际缝隙,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”(《老子》四十章),唯颠覆常态之界限藩篱,方能窥见一丝道体运行的幽光。孙博文以高纯度、高饱和之奇彩,如岩浆奔流般覆盖、冲击、甚至瓦解山水固有的结构意象,刻意营造色彩与形体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,此乃对传统国画“随类赋彩”金科玉律的彻底扬弃与超越。在其画境中,色彩已非笔墨之附庸,一跃而上升至与之分庭抗礼、甚而主导全局的崇高地位,成为一种具备独立生命力、自主呼吸的玄奥表现本体。朱砂之炽烈与石青之幽冷,藤黄之明灿与群青之沉郁,常以互补之势并置冲撞,通过色彩的相互搏杀、相互激发,在观者视网膜上激起阵阵眩晕般的振动与不息之动态感,直逼《周易》“刚柔相摩,八卦相荡”之境。

《长空无极》 505cmX144cm 2002年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