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看这张李嵩的《骷髅幻戏图》,一个骷髅人玩儿着一个骷髅头,旁边是奶孩子的妇女,和带娃的仆妇,画面有明显的线将不同的人物场景三分为界。李嵩生活在北宋,本身是工匠出身,后来被吸收进徽宗的皇家院体系统——这是中国艺术史上“礼”的高峰。李嵩传世的作品除了雍容华贵精致宫廷风的山水花鸟,还有民生、底层的风俗图,像《货郎图》。有一年邱志杰策划威尼斯双展,请苏州的工匠重新用丝绸绣了一张,所以这个《骷髅幻戏图》很是有名,被认为是被礼制拘谨的中国人很不一样的侧面。

李嵩《骷髅幻戏图》约1121年藏于故宫
这张梁楷的《泼墨仙人图》号称是中国第一幅泼墨人物画。中国画的发展一直很讲究线条。到南宋,就像提香晚年故意不再素描,梁楷就不用线条了,而是通过把墨泼得深深浅浅来传达对象的轮廓和层次。这张人物据说画的是和他同时期的济公和尚,通过画一个醉酒的和尚来反抗绘画长期形成的规则,有点“借酒装疯”的意思。酒有时候是个好东西,泼墨写意,“没骨”就从他这里开始的。我们现在再看泼墨,会觉得是挺正常的,但他开创这个手法时,毋庸置疑是“野路子”了。李老师和梁老师所处的南北宋时期,一方面中国是世界上最富庶、文化最发达的国家,一方面极致精致的文明历经了多次塞外蛮荒地的铁蹄倾覆。中国历史上公认最精通艺术的皇帝都被金人给掳了,这种大起大落的时代,似乎容易出特别野的艺术家。

梁楷《泼墨仙人图》约1205藏于台北故宫
杜曦云:包括竹林七贤,它其实就是在晋朝最乱的时候,包括八王之乱等等。
罗怡:对,恰好我选的另外两位艺术家,一位是陈洪绶,一位八大山人也是生逢乱世。这两个人的时期也比较接近,基本是明末清初,改朝换代的时候。陈洪绶这张叫《深庵簪花图》,画一个被贬的官员,喝得很醉,满脸通红头上还戴着花,稀里糊涂地晃荡着,这样不羁的形象,在中国画中是很少见的。八大山人,作为刚被覆灭的前朝皇族后代出了家,他画了大家比较熟悉的各种翻白眼的鸟和鱼,“白眼向人,不与俗同”,是八大非常重要的作画的基本点,大量的留白带来的空间感在当时更显另类。其实应该也有石涛,他和八大身世雷同,留下了许多离经叛道的绘画金句,比如“纵使笔不笔,墨不墨,画不画,自有我在”,但石涛的作品在今天我们看来有点太正常了——前朝的“野”,在今朝成为新的范式,这也是“野”发展的规律。中国艺术史中自述为“野”的,像是宋代相对院体画为“在野”的文人画,往往“逸笔草草”就是野了,“扬州八怪”相比当时“四王”的工整,也叫离经叛道。所以“野”的生成除了拉到时间长河里看,还有一个横向对比。

陈洪绶《升庵簪花图》》约1637年藏于故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