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从文化遗存到情感寄托
清代末期中国传统文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破坏,其中文物的流失与焚毁现象尤为严重。陆和九在《中国金石学讲义》中痛陈:“各家其所藏金器,或毁于兵燹,或售诸海国,或不知流传何所”,“若山东之各地画象,河南山西之各种石刻,亦及陕西之碑碣、各省新出之墓石,其为乡民所盗取、奸商所谋买者,又不可胜计也”。自1840年中国国门被迫打开后,外国学者、探险家、文化商人纷至沓来,或四处访碑,或凭恃雄厚财力收购珍玩运往国外,导致大量文物流失海外。典型如光绪末年敦煌藏经洞发现的三件唐拓珍品,即唐太宗《温泉铭》、欧阳询《化度寺碑》和柳公权《金刚经》。据程章灿的研究,《温泉铭》和《金刚经》全本,连同《化度寺碑》的前两页,均为伯希和获取;《化度寺碑》余下十页,辗转落入斯坦因手中。相较于不便携带的金石鼎彝,碑拓因易于运输,更成为盗卖重点,仅在1890-1910年间,美国汉学家劳费尔就通过各种渠道搜买碑拓多达3336件。
一系列动乱事件,如太平天国、义和团运动等,对儒家庙堂与儒家经典的焚毁行为,导致知识分子开始对传统礼制文化、尊王法祖等观念提出怀疑与批判,从而引致了20世纪第一次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反思。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,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,紫禁城损失12万件文物,颐和园损失4.7万件文物,文源阁藏本被焚毁3.6万卷。这些社会变局,在客观上加速了碑拓等文化资源向民间的下沉,更推动了广大文人与民众对这些文化遗存的寓意进行重构:它们不再被视为单纯的文物或雅玩,而是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与文化认同的情感载体。在此语境下,以金石学、碑学为代表的精英文化俨然已成为传统学术整理国故的重要突破口,在某种程度上担负起与各种外来思潮相抗衡的使命。八破亦是如此,一方面不自觉地承载了这种“整理国故”的使命,另一方面兼有缅怀“往昔礼制”与承续“文化遗存”的双重意涵。正如白铃安所指出的:“八破绘画充满了对中国文化过往突出成就的视觉再现。”基于此,八破选择碑帖、法帖、古画、儒家经典等礼制文化载体作为最核心表现对象应作如是观:它们不仅是传统文化物质形态的再现,更通过视觉语言凸显出对往昔礼制的缅怀、对道德教义的珍视。
(二)雅化:八破寓意的民俗转化
第二次鸦片战争后,洋务派以“自强”“求富”为口号,秉持“中体西用”的理念开始创办近代军事与民用企业,开启中国工业化进程。与之相应的是,民间为适配市场贸易需求,积极挖掘地方文化特色,于是已趋于成熟的八破图式开始转向批量生产的工艺品形态。其中,瓷器虽然单件成本要高于拓本,但具有通过固定形制整窑烧制的量产优势,由此成为八破图式的重要载体。工艺品的多元化与传播的广泛性,亦催生出八破画各种各样的杂名。杜峻岷指出:“八破画、锦灰堆、八锦、吉破(锦)、集破(锦)、什锦屏等数十种杂名,充满了浓厚的地方气息,更是说明八破画在半隐蔽的状态中,在中国各地相对独立的文化圈内发展。也正因为它跨地域、跨方言、跨行业才有如此多的名字。”正是因为这些杂名的存在,才为八破寓意的民俗转化提供了丰富想象空间。
云南建水陶的“残帖”,是八破寓意转化的一个典型案例。在云南当地,“残帖”亦有“烂帖”“烂简书”“断简残碑”等别称。作为当地特有的陶瓷纹饰,其画面以各类碑拓、残帖、古画、书影等传统元素的杂乱叠置为特征,但尚未出现八破中常见的新兴元素。建水陶“残帖”创始人为清末贡生王永清,其作品最初名为“补衮图”,先绘于扇面,后移植于瓷器装饰。“补衮”典出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:“衮职有阙,维仲山甫补之。”本为记叙周宣王大臣仲山甫匡扶君主之迹,后引申为讽谏君主履职疏漏,桓宽《盐铁论》、海瑞《治安疏》均曾援引此典。明清人物画家陈洪绶、钱慧安、周恺、任熊等亦有《补衮图》传世,画面以工笔设色技法描绘了女子修补龙纹衣装的场景,兼具政治寓意与世俗美感。从以上材料来看,建水陶“残帖”和“补衮图”并无图式或者题材上的相关性,而是来自于民间艺术对历史典故的附会,以此来表现对当朝统治者的劝诫和讽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