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阶段戏曲形式美方面最突出的成就是昆剧。昆剧,旧称昆(山)腔、昆曲,相传为元末明初江苏昆山人顾坚初创,明中叶经魏良辅改革,深受欢迎。明万历年间(1573—1619)出现大批作家和作品,并以苏州为中心向长江南北广泛传播。昆剧行腔优美,以缠绵婉转、柔漫悠远见长。尤其是“水磨腔”的研创成功,奠定了昆剧演唱的特色,同时也奠定了昆曲作为“百戏之母”的地位。其意义主要在“唱”和“作”两个方面充分展示出来。从唱的方面看,“水磨腔”放慢拍子,延缓节奏,在旋律进行中运用更多的装饰性花腔,声调清柔委婉,使音乐布局的空间增大,变化增多,其缠绵婉转、柔曼悠远的特点也愈加突出。这种改变,将过去曲牌体戏曲注重填词达意,转向了注重唱腔本身表现力扩充的形式美。戏曲唱腔形式美的独立性得到了大大加强。与此同时,昆剧在音乐方面前所未有的创新,带动了戏曲表演的根本性变化。音乐独立性的加强,引导戏曲表演创造出一种新的做派和身段样式,即以说唱时的辅助姿态和由手势发展起来的着重写意的舞蹈。这成为戏曲舞蹈区别于其他舞蹈最重要的标志,使戏曲舞蹈有了自己独特的功能和表现力。昆曲在“唱”和“作”这两个方面的突出贡献,使其成为戏曲形式美的“百戏之师”。正是明代昆曲的发展和清代全国地方戏在艺术范式方面的蓬勃发展,奠定了之后以梅兰芳为代表的中国戏曲古典美的基础。
中国古代美的理想是和谐,戏曲美的理想当然也始终离不开和谐。戏曲古朴美的这种和谐表现为主体实践与客观规律的和谐,表现为人的合目的性与客观规律的一致。所以,戏曲即使是悲剧,也多以大团圆结局,而不像西方悲剧尸横戏散。《窦娥冤》之悲惊天地泣鬼神,但窦娥死后,她的三桩誓愿还是要逐一实现;《西厢记》长亭离别之后,还要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;《长生殿》马嵬坡死别之后,还要有月宫相会,互诉衷肠;《梁祝》人间不能同纱帐,死后天上成对双。古朴美的理想不把矛盾推到极致,冲突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开始转化,始终保持着和谐本质。
植根于中国封建社会的戏曲艺术,以和谐美为理想,注重主观与客观、再现与表现、现实与理想、内容与形式的素朴统一,呈现为和谐的古朴美。
(二)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戏曲(约1840年至1949年)
第二阶段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戏曲。所包含的历史时期是从鸦片战争前后到新中国成立。这个时期的戏曲发展的主要代表是京剧的百年史,它以京剧“前三杰”(程长庚、佘二胜、张二奎)为始,中经“后三杰”(谭鑫培、孙菊仙、汪桂芬),直至以梅兰芳为首的“四大名旦”而达到高峰。这个阶段的戏曲艺术美偏重于主观、表现、理想、形式。从艺术形态上看,这一阶段的戏曲缺少了前一阶段戏曲的锐气和直面现实的精神,似乎追求的是一种理想化了的和谐的形式美。但实质上是一种主观与客观、表现与再现、内容与形式相互对立、相互背离的变相表现。半封建、半殖民地的历史,是中华民族最悲痛、最耻辱、最受煎熬的历史。但是,这些灾难、痛苦、对抗、挣扎并没有在戏曲中得到表现,戏曲舞台上并没有留下那个时代值得人们思索回味的历史印记。戏曲的表现内容与社会现实从根本上是一种远隔与分离。这种远离与对立,不像批判现实主义那样把“生活表现得赤裸裸到令人害羞的程度,全部可怕的丑恶和全部庄严美一起揭发出来,好像用解剖刀切开一样”(《别林斯基选集》第一卷第105页)。也不像积极浪漫主义那样追求激情浩荡的理想。而是徜徉于过去时代的生活(这一点与消极浪漫主义相似),把被挤压的艺术追求积淀于完美无缺的形式美。从基本的方面讲,客观、再现、理性、思想、内容似乎被主观、表现、感性、情感、形式融化了。梅兰芳全本《宇宙锋》《霸王别姬》《凤还巢》,马连良的《借东风》《甘露寺》,程砚秋的《锁麟囊》《贺后骂殿》,荀慧生的《钗头凤》等等,无论在题材上,还是在呈现上,都比较充分地显示了再现融于表现、内容融于形式的特点。这偏重于形式美的戏曲艺术理想,就其总的倾向来说,不能不说是对客观现实生活的一种背离、一种对立。